第八卷 第八期 - 2009年五月八日
《詩經》「興」與現代詩「對應」美學的線索追探-以夏宇詩語言為例探研
翁文嫻


標準大小   字體放大
者在現代詩學的研究方向,是探討各家不同的詩人,語言後面的思維狀態。更精確地說,是專研那些有風格、具語法創造能力的詩語言模式。目的在理解一切不易被明白的詩人,試圖為他們的語言風格,描畫出漢語在現代化過程中一條歷史的線索。

試回顧最古老的的詩之大本源—詩經。那是一個有結構有格局的時代,漢代解經者傳下了「詩之六義」:風雅頌賦比興的分類方式。到宋代的朱熹(1130-1200),他以哲學家的頭腦,竟將全部三百篇詩經分成三類,我們依據或賦或比或興的指示,可以充分掌握詩人在景物與情懷間本來變化無方的想像思維,這是非常絕妙的解詩方法。「賦比興」不關乎內容,而是詩人聯繫生活外象與內心世界的某種途徑,途徑的選擇,決定了這首詩的閱讀方式。

本論文乃處理「興」義所轉化的,變成現代詩研究領域中,「對應」美學之研究(「對應」一詞為筆者試擬造的美學觀念)。筆者在閱讀細解詩經「興」詩時,發現詩內出現的景物,並非如唐詩已達情景結合渾一。而是景象,與下文敘事之間,有一種將合又可以不合的狀態。這微妙的關係,與十多年前台灣炒得正熱的後現代詩,非常相似,但「興」詩中景與情的連結,內涵比後現代詩豐富複雜許多,乃選近代四家學者對「興」義的詮釋,轉出「興」的現代性意涵。例如,陳世驤(1912-1971)認為:「『興』乃是初民合群舉物旋遊時所發出的聲音,帶著神采飛逸的氣氛,共同舉起一件物體而旋轉……《詩經》裡面的「興」就是來自新鮮世界裡的詩質。

將「興」義之涵蓋面推的更遠的是台灣哲學界年輕一代的蔣年豐(1955-1996),他認為:「『興』意味著人的精神奮發興起的現象;這種現象可在很多種場合中發生。」他指出,在儒家典籍中許多自然現象的描繪,種種的譬喻,其內在都匯歸到一個廣大的人格的興發作用,《詩經》的「興」義,正可引申運用,作為整個先秦儒學的的一個閱讀進路。蔣氏站在哲學立場,所關注的更是詩文字後面的精神性領域。

專研古典詩並長期在西方教學的葉嘉瑩(1924-),曾站在詩法表現的角度,將西方詩論有關「形象」作用的重要八種模式,如明喻(simile)、隱喻(metaphor)、轉喻(metonymy)、象徵(symbol)、擬人(personification)、舉隅(synecdoche)、寓托(allegory)、外應物象(objective correlative)等,並歸納說這些模式都屬於「比」之範圍,如果就「心」與「物」的關係言,「則所有的這些術語所代表的,實在都僅只是由『心』與『物』的一種關係而已」;「至於『興』之一辭,則在英文的批評術語中,根本就找不到一個相當的字可以翻譯」。她指出:這情況顯示西方詩學中意象的安排製作之技巧,而對於「興」,一種作詩讀詩時「興發觸動」的能力,直接感發的寫作方式,是較缺乏的。

徐復觀先生(1902-1982)對「興」描述的文字,令人難以忘懷,他曾指出「興」的偶然特質,並揭示「偶然」的背後,其實是情感洶湧深微,無法框限的本質,有如磁場廣大,碰到什麼,什麼都可以變成內心的表達。所以,這「偶然」並非亂來,而是廣博寬宏有如無法。

筆者歸納上述四家論點,再在詩經的「興」詩語意間領悟出「興」義的內涵:

「興」體式的嫵媚,全因為它說出了不同領域的「物」,擺在一起產生對應關係時的神奇性。詩到唐代,產生許多情景交融的傑作,但詩經裡「興」之妙,是妙在不必交融,而是對應。裡面沒有優劣美醜之分,差別在於甚麼物件擺在甚麼東西的旁邊,而令彼此有了意義。
做過一番學術整理後,乃可以用一種現代創作的角度,重看《詩經》內「興」的想像方式,那些鳥獸蟲魚草木江河、以至日常生活所見,各類柴薪、車輪、扶手、潤滑油、皮裘、髮型、氈帽、衣襟,在不同的「內情呼喚」下,竟可生出千萬類不同之形容效果。所有的「物」,並不是實的,完全在虛靈晃動中等待與各事象呼應。

縱觀台灣詩壇,乃挑出最能表現「興應」模式的詩人夏宇。夏宇(1956-)1984年出版第一本詩集《備忘錄》,二十多年間影響了一代年輕人,台灣市面上的廣告文案,流行歌詞,總不時遇見夏宇語言風格的影子。綜觀夏宇評論文字,大約環繞三個方向:一、被認為是後現代社會訊息的典範;二、女性主體意識的最佳代言;三、詩人同行發出的激賞文字。但女性主體之突出顛覆父權社會,往 往又歸入後現代社會現象之一。因此,除去若干同行詩人對其文字不 同向度的共鳴外,要解釋夏宇詩風行的現象,一般可說:她觸動了一 個新的世代,二十年來台灣慢慢進入了後現代社會。

《備忘錄》1984年
但像夏宇這樣對自己書寫文字有高度自覺的詩人,若純粹朝社會 議題的角度來探討,雖說她已在詩內容上開啟世代,帶領風騷,但未 免仍失卻了詩之為詩的重要品質。筆者以為,夏宇是現代詩人中,極少數可以用解古典詩的嚴謹 角度來閱讀,詩句每一個字,看似日常生活動作,看似口語化和無典 故,事實上每字的聲音、氣味、輕重、色澤,都內循一高度嚴謹的律 則進行。她的斷句方式、標點符號,都極其講究含有意義。自1986年 第一本詩集《備忘錄》面世以來,便如在台灣悄悄進行著一場語言文字的革命。

《腹語術》1991年
夏宇的四本詩集,被解釋引用最多者,是《備忘錄》,愈到後 來三本,雖每一次引起轟動,但已漸漸不易明白。如果一直用「後現 代」的現成內涵套解,一般批評家好像已不容易進入Salsa的詩文本。 如今,沿著「興應」線索看夏宇詩,經過《腹語術》的提煉,《摩 擦無以名狀》更狂野的實驗,《Salsa》詩冊中的組成,已難分辨何者 為主何者為次,或「興」或「應」的畫面已盡失其原有身分。夏宇將「興應」的關係變體,各組詞句可以「興」其它的意念,亦被其它詞 句的意念所「應」。如此,全部詩句各自獨立、移動、漫行、碰撞、 結合。至於情節的虛實及意義分辨,一經把握,它們都是滑動中的, 永無止息。每一次背景的移動變換,其內含義就必須更新。夏宇詩 開闢了這時代無止境地追求的「當下性」與「移動性」的特質,此乃「對應」美學之內涵。

本研究乃依其四冊詩集的藝術變化,分析出三種與《詩經》「興」義相關之特質:一、顛覆詩壇前輩的虛擬語言,遙應《詩經》的實物寓意傳統;二、詩內實物之興應關係,互相指涉的豐富性;三、「興應」關係的變體表現:不斷移動的真相。以如此的「興」義內容觀看夏宇詩,發現許多一般評論者難解部份,認為不可思議、無意義部份,迎刃而解,而讀出夏宇作為詩藝進程的種種演變。本文將二、三千年前的詩歌表述方式,轉化成一個現代評論觀念,而解出夏宇後期(《Salsa》詩集之後)詩藝迷宮,為後現代詩學提供一個嶄新的角度。
《Salsa》1999年
《˙摩擦˙無以名狀》1995年


如果後現代一詞,真是我們這時代的標籤,則其內涵亦正因各民族的加入,各種特質融匯才更具眾聲喧嘩的格局。中文學界除了勤家鑽研西方經典,或許更需運用後現代的寶貴原則―—回顧重尋自己的 根,將民族內永難被人取諦的部分揭出,從而豐富了後現代聲音。詩人當然不是根據觀念而寫詩。因此,細讀詩文本,才可尋繹氣 味、分辨心意,揣摸出某些珍奇的文化啟示。好的詩人,有時會不自覺地將未來世界的狀態寫出,影響深遠。

「興」詩的精神狀態,合併到後現代詩(或各種藝術)的內涵 看,可能將是一項更有意義的研究,如今只就一家的語言分析,雖說 夏宇有其代表性,畢竟是非常侷限。所以本文只如一個觀念的提出, 期待他日無數學者的成果。
< 上一篇
下一篇 >
Copyright National Cheng Kung University